【耀菊】燕归

红墙绿瓦,琉璃金殿。飞檐上,一排排寒鸦停栖。
呱呱,呱呱呱呱……年年飞去的燕子,今年还不见回。
那雕梁下的草巢是谁的窝,谁的归所,谁的依托?
哭泣的寒鸦,狰狞地舞动羽翅,引颈夜夜悲鸣:不许归来,不许归来,你们都不许再归来……

(一)

一更来姑娘看龙灯,嫂嫂为她扮花容。放落青丝发,梳起龙凤头。
坐在高凳子上,短小的腿够不到地面,菊双手抱着精美的大红绣球从昏黄的镜面中,偷偷望着正在为自己梳头的美丽男子。
如盛开的牡丹般富丽,如巍峨的高山般挺拔……对宗主的赞誉之词多到菊数也数不清,年幼的孩童记不住太多艰涩的词语,就连美丑也难判断。
然而在即便拽着长者衣裙行走也还偶尔会摔跤的年龄时,菊却也第一次对所谓的美有了概念。

被衣着华丽的侍女牵引到云雾缭绕却依然明亮的房中,满室沁人心脾的香气让懵懂的幼童心生惧意。抱着被赐予的金丝绣球,转头看看即使面带微笑也充满疏离感的侍女们,他怯生生地低下头,左脚不安地踩几下右脚。
“还是个孩子……”沉默许久,帘幕后传来一道戏谑之声,立在旁侧的侍女们纷纷掩口轻笑,菊瞬间涨红了脸。
即使还不懂什么叫轻蔑,也本能地知道自己被嘲笑了。
“我……在下……”慌乱地将怀中的唯一依靠放到地上,努力想要记起被教导过的参拜礼节。
“不过是个孩子,无需多礼。”
帘后端正坐着的人站起身,薄纱的帘幕一层层被拉开,光华顿显。
身形修长的人峨冠博带,就像孤高的凤鸟站在梧桐树上张开翅膀,天边顿生赤霞。菊呆呆地看着,手下意识地揪住胸前的衣襟,细小的身体颤抖起来。
他被欺骗了!被所有的人都欺骗了!宗主才不是传闻中那么温柔和善的人!
他应该永远无法攀折到的高崚之花,就算仰起头努力伸长脖子,也不会让人窥视到他美丽的一二……
“怎么哭了?”宗主有些困扰地侧头,菊摇着头一言不发。
温柔又包含着威严的声音缓缓地流进心底,那个人平和地微笑着,却让人不敢靠近。
或许,不会有人被允许与宗主接进吧?!只要一想到这里,菊就忍不住破涕而笑。

晚春暖,满院牡丹艳压群芳,宗主每日都会去赏花。
菊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天,他是个并不太起眼的客人,瘦小的身形很容易就躲藏在树丛后不被任何人发现。
小心翼翼,不给别人添麻烦,这样就不会被赶走吧……手抓着身旁的树枝,紧张地望着正躺在花丛中的石凳上浅寐的宗主,菊心跳快得似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那么高洁的宗主,也会像普通人一样需要睡眠的么?
四下转头,今日宗主身旁不见有仆役环绕服侍,让菊心中有些许萌芽。把绣球放到干净的石块上,他蹑手蹑足地走过去,定定地望着那张在梦境中描绘过很多遍的睡颜。
蝴蝶蹁跹,在宗主身旁飞舞,菊屏住气息太过用力,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不想走开,就算是比现在更辛苦,也不想离开这个人的身旁。哪怕只有片刻光阴,也想呼吸到他身上传来的馨香,仔细地看清他比牡丹更华丽的美貌。
富丽繁花在俊美之人面前黯然失色,被涨满胸口的情愫所趋势,菊颤巍巍地跑到一旁,折下他所认为的最美的一朵牡丹。一点一点地接近,慢慢地插到宗主头上,望着花映容颜,他开怀而笑。
缩回手,正想悄悄离去,本已睡着的人突然睁开眼,锐利的视线盯着菊,他当场僵住。
不怒而威的宗主皱皱眉,眯起的眼中露出厌恶的神色。
“我……对不起。”用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腔调道歉,菊眼眶里的泪水在打着转,却不敢流下来。
请不要讨厌我,请不要将我赶走。就算被漠视着,只要能继续呆在这个宽大得让人孤独的院子里,能远远地看着您就足够了。
猛然想起被叮咛过千万遍,绝对不能打搅到宗主,绝对不能让他生气,绝对……为什么会忘记?那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的自己,果然是没有资格再留下来吧。
“小菊真是个好孩子。”沉默许久,耀讶然地挑挑眉。轻轻打个哈欠,用手摸摸插在他发间的花,他伸手轻抚着菊柔软的头发,他斜靠石凳淡然轻笑。
不用责骂么?不用被拖下去杖责么?
“呜……呜呜呜……”双手用力抱住宗主的腿,菊放声大哭。
自己名字,那个人记得呢……
“怎么又哭了。”耀吊着手,偶尔为趴在他脚旁哭得撕心裂肺的孩童勾去泪水。
虽然不太喜欢孩童,但垂髫小儿哭泣得这么楚楚可怜,圆润粉红的脸也挺可爱呀。



(二)

细腕执羊毫,玉指拨丝弦。
无论是耀做的任何一件事,还是从他嘴里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如涓涓暖流,流经四肢百骸后再停驻于菊的脑海深处。
总是习惯仰起头,望着耀线条优美的侧脸,舍不得将视线移开。
耀身边的孩子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但能留下来被耀亲自教导的,只有两个。另外的孩子叫什么名字,菊从来不去打听,也不想知道。所以就算哪天听到那个家伙死去的消息,他大概也不会觉得伤感吧。
抢过来,用不会被讨厌的方法把耀抢过来——每当耀夸奖他时,菊总是这么想着,然后羞赧地低下微微泛红的脸,静静地坐在凳子上抚摸着破旧的绣球,以掩饰自己得意的心情。
“都已经旧了,换一个吧。”
“我喜欢这个。”垂下眼,掩去有些失望的眼神,菊下意识地用力把绣球抱在怀中。这是耀赐给他的第一件东西,就算那个人已经不记得,他也舍不得把它扔掉。
在睡不着的每一个夜晚,与自己相伴的只有这一不小心就会滚走的旧球。
“喜欢啊……那就没办法了。”
“嗯。”温顺地点点头,菊仰起头灿烂地笑着。耀喜欢看别人欢快的表情,每次只要他这样做,总会让耀的心情变得更好些……如果只是这么简单就能让耀高兴的话,就算把脸笑到抽筋,菊也毫不在意。
多在意我一些,多看着我久一点,哪怕是强迫我做任何事也没关系——虽然您是如此的温柔,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够?
“快到赏花的时候了,菊也一起去吧。”起身,伸出手,耀似笑非笑地望着沉默的孩童。
“嗯!”用力点点头,菊克制着雀跃之情,规规矩矩地走过去,把手放到耀掌中。
干燥的手比自己的稍微大些,柔软细腻,被握住时就像是被包裹在和田暖玉中,菊很喜欢这种触感。
门外的仆役打开门,围墙上一群寒鸦被惊起,拍打着翅膀飞上天空,盘旋哀鸣。
菊非常讨厌那些乌鸦,它们成群结队、心安理得地留在耀家,就像是早已属于这个地方。那是何等的不知廉耻!就连自己,也不过是个借住客而已……就像燕子,即使在这里驻了巢,可还是不能长住。季节转换,就必须离开。
燕子年年离去年年归,自己若是离去,是否还能再回来?菊不知道,更不敢问耀。




(三)

很久被有被耀召见。
尽可能少的进食,这样是否会长大得慢一点?大概是因为已经成长为少年,所以被讨厌了吧。悲哀地想着,菊放下茶点,面色苍白得吓人。
只不过是饥饿这种小事,他可以忍耐的。即便无法让自己变回耀喜欢的那个孩童模样,但至少不要长得那么快,快到自己都讨厌的地步。
如果被一直忽视下去,自己大概会因为饥渴而死去吧。趴在窗前,菊听着院子中不时传来的莺声燕语,回想耀在自己身旁时的感觉。
与自己不同,耀懂得的东西很多。很多时候都是耀在说,他努力消化那些有些懂,但很多都不懂的东西。然后耀就会笑着拍拍他的头,手跟眼神都是那么温柔。
等到独处时,菊会疯狂地翻阅着书册,想要把耀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弄懂。他除了勤勉外,便再没有什么优秀到值得夸耀的长处,就连性格也沉闷得不讨喜。
最近的耀在忙碌什么?新鲜的美人,新鲜的玩具,新鲜的……每天都有数之不尽的新鲜玩意儿堆放到那个人眼前,那些可耻的家伙都搔首弄姿地想要引诱丰神俊朗的宗主,渴望得到他的垂怜……
清冽的香气不知从何处传来,菊怔了怔,丢下手中的书册,打开房门追寻而去。熟悉的味道,只有那个人身上才有。即使没有被召见,还是克制不住想要见他的心情。
经过古旧的长廊,推开沉重的两扇铜门,踏进昏暗的屋子。身后两扇门轰然关闭,菊心惊地回头,却发现后路已断。
耀身上的香气消失无踪,紧张地攥紧拳,菊眯起眼摸索前行。摇曳的橙红烛光,从房顶上垂挂而下的薄纱后,一幅幅从未见过的图案缓缓映入眼中。
精妙的图画,奇特的姿势,交缠在一起的肢体……菊慢慢地涨红脸,体内莫名的热气蒸腾着,喧嚣不已。蹲下身体,努力压制那陌生的感觉,他惊恐的眼中水汽氤氲。
好可怕,这到底是什么感觉……您在哪里?
“好像有谁来了。”娇柔的声音在密闭的屋中空旷又粘腻。
“呵呵……”清朗的笑声一如既往。
腾地站起身,菊慌乱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没有受到拦阻,即使有侍卫守在门前,他也直冲而入,急促得无法克制。
水红薄绡透,帘后美人娇。披着衣衫的女子云鬓凌乱,不知廉耻地用她的白玉肌肤、半掩酥胸魅惑床上赤裸着上身的男子。
痴痴地望着耀褪下衣衫的模样,猛然回想起先前所见的图案,菊的体内阵阵刺痛,脸色却异样红润。
喉咙干渴着,想要摆脱,却本能的知道即使喝水恐怕也没用。额上阵阵薄汗渗出,菊漆黑的眼睛近乎哀求地望着耀。
“菊,过来。”懒散靠坐在床头的人褪去往日的沉稳之气,下颚微抬。
女子早已离去,香雾缭绕的房中只剩下二人。颤抖着走过去,双手在耀的示意下,搭到他的肩上。
肌肤直接相触,灼热得让菊抖了抖,却没有退缩。
“真是个坏孩子。”漂亮的唇掀动,说的是什么,菊已经完全听不懂。
望着他的笑脸,望着他泛动着艳色的眼眸,还未识得情欲的少年快要化作一滩春水。
“啊……”不敢置信地低头盯着那只触碰到自己的手,菊全身红透,脑海中念过千万遍的名字叹息般从喉咙里溢出。
耀——
“嘘——”揽着菊细瘦的腰身轻轻一带,毫无抵抗的人便跌落到床上。
暗香浮动,夜月昏黄,摇摆的床纱后两道身影缠绵……



(四)

菊站在树下已经有好几个时辰,脚很麻。
最近耀喜欢上含苞半绽的白梅,所以菊等得心甘情愿。
白梅刚刚开始绽放,还未完全盛开的时候便将花枝摘下,像是捧着无可比拟的珍宝,就像……耀偶尔会把他拥在怀里时,自己恍惚中产生的错觉。
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哪怕是看到耀的一个眼神,菊也无法自抑地脸红。
要是这段花枝能让耀开心就好了,多么希望,他只对自己露出笑容。
沿着熟悉的小径,快要到耀的院子时,却远远地看到两个相伴而立的人影,菊瞬间停下脚步。
悄悄地靠近,在看到揽在耀腰上的手时,他腾地瞪大双眼。

环绕在那两个人间的暧昧气氛,只要一眼就能明白。
看呢,那两个人是多么甜蜜,多么相称,你在嫉妒么……脑海里,有个怪物在大声嘲笑。
闭嘴!他跟他的事,与你何干!与我何干!
躲在树丛后,看着波斯的手抚摸着耀的脸,低头在他耳边轻轻诉说着什么。那个美丽的人,从不轻易让人靠近的人没有拒绝,只是微微地笑着。
用力握着手中的花枝,菊紧民嘴唇,死死盯着远处的背影,视线越来越模糊。
看过来,每次我站在你身后,你都能察觉到我的存在。所以,请你看过来,不要用那么温柔的眼神望着别人。只要看着我就好,只要你能看着我……
他不懂你的心情呀,真可惜——怪物桀桀的怪笑声几乎要冲破脑子。
闭嘴!闭嘴!我的心情……你懂什么……
拼命睁大发痛的双眼,不可以哭泣,没有什么必须哭泣的理由。
转身,菊提着裙裳跑开,已被折断的花枝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不想看到那两个人在花丛中亲吻的场面,那样太残忍了。
怎么可以那样对他,为什么他才是特别的?!
我的心情,你懂什么……你们懂什么……什么都不懂……

踢开房门,院中的寒鸦被巨大的声响吓得飞起,在屋顶上凄厉嚎叫。
破旧的绣球躺在香粉软垫上,不谙世事。死死地盯着,手握着放在桌上的刀柄,用力到指骨都凸起。
眦眼望着那大红的怪物,披着金色的外壳,狰狞地想要扑来。被惊吓到的菊退后一步,抽出锋利的刀,闭眼用力斩下去。
睁开眼,红色与金黄色的丝线破碎满地。支离破碎地瘫散在地面上,慢慢地化成猩红粘稠的液体,流了过来……

手,手上全是谁的血?
如果能杀掉你就好了,这样你就不会再离开
如果能把你占为己有就好了,这样你就不会再看到我以外的人……
这样的心情,究竟要怎样才能传递给你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不要那么轻易就微笑着对我说原谅
为了我的幸福,你会答应我所有的请求么?
为了我的幸福,你会忘记身上的伤痛,对我说祝福么?
可你,连我真正的幸福是什么,都不懂啊……
呐,要怎么做才能回到从前?
只有喜欢不够么?
为什么会让你受伤……
我所期待的,我们的未来不是这样的……
不要!不要用那种眼神望着我,再也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眼神望着我!

“菊,怎么哭了?”
低沉暗哑的嗓音不够温柔,不冷也不热。
猛地睁开眼睛,菊望着明亮的天花,胸膛起伏不停。
“没有哭!只不过……”
怎么可能会哭,我是无血无泪的。
“只不过?”
追问不停,你想要听到什么答案?我的想法与你何干?
“只不过是身体里的水分太多,要从眼睛里蒸发出去罢了。”躺在坚硬的地板上,看头顶上上吊着的灯摇晃不停。
你懂什么?
眼睛太过酸涩,即使闭上,泪水也不停地流出,无声无息地滴落到榻榻米上。
我懂什么?我懂什么!




(五)

祭典总是能让人心情放松不少的,阿尔没有参加过,所以心情比菊还要高涨。
阿尔偶尔会来家里住几天,然后就会离开。他的去留,菊从来没有多问过,那是很久以前就保留下来的习惯。
川流不息的人潮在灯光下仿佛在水面上跃动的粼光,参加进去,便淹没在茫茫人海中。
“客人眼光真好,这是中国的绣球。”守着摊位的大叔憨厚地笑着。
被悬挂在毫不起眼位置的绣球做工不够精致,大红的球边上滚着黑色丝线,在一堆和风物什中孤零零地矜持着。
用手指戳一下,球动了动,很快就停下。被线牵住,已经不能自由的旋转滚动。
“毡球?”菊家里有很多类似的这种东西,阿尔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会对这种东西情有独钟。
“绣球。”笑侧着头,模仿者记忆中谁微笑时的表情,微笑时嘴角的弧度。
困惑地看着那个被放下的球,阿尔分不清其中的区别。
“烟火要开始了,走吧。”没有兴趣的事就不用想太多,阿尔拉起菊的手,向河边走去。
没有拒绝,被拉着离开几步,菊忍不住回头。
暗红色的绣球挂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挂着灯笼的高杆上,几只漆黑的乌鸦,睁着锐利的双眼,让被看的人无所遁形。
咧开嘴,菊古怪地笑起来。
“怎么哭了?”阿尔停下脚步,更加困惑地看着停步不前的人,拉着他手下意识地松开。
怎么哭了?怎么这么喜欢哭?不要哭了……是谁,谁的声音不停在脑子里盘旋。
放过我,不要再住在我的脑子里,我已经回不去,再也不想回去了。
蹲下身体,菊双手捂着脸,放声大笑,泪水却决堤般从指间涌出。
拉着我的手的人,已经不是你。
那份温柔的热度,再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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