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菊耀】忍冬花

在那个硝烟的夜晚,火光将天边都烧红
无尽的喧闹,将静谧的深宫从沉睡中惊醒,张皇失措。

身体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呜咽,数不尽的疼痛从四面八方涌进体内,却敌不过地上传来的寒意。
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耀觉得自己的思绪抽离身体实在太久,让他此刻完全没有存在着的实感。
痛么?不痛么?应该疼痛么?
眼前晃动不停的,是银白色的刀光?还是本应握在手中的器具?
金殿琉璃,光影交错,双眼早已被模糊……

“吸一口,会舒服得多。”亚瑟蹲在耀身前,将一杆点好的烟递到他嘴边,昏黄的房间里弥漫着熟悉又诱惑的香甜气息。
即使是虚幻的,却至少可以让你获得短暂的幸福。
袅袅白烟从烟杆头处升起,趴在地上的人却连动也没动。静静地看着,亚瑟轻叹一声,伸手探向那美丽的人。
即使赤裸的身体上满是被凌虐过的痕迹,即使雪白的身体上沾满脏污……这个人,也依然美丽得让人心动。
隔着手套的手指试探地碰了碰耀,披散在细长脖子两边的头发凌乱不堪,沾满尘土却乌黑依旧,衬着光裸的象牙色肌肤。强烈的对比色刺激着男人的视觉器官,他的手指轻快地移动着,仿佛在享受弹奏着一架已经坏掉的钢琴所带来的快感——音色不够纯正,但对于出身并非名门的廉价品来说大概也就这样了。
手慢慢地向下抚摸着,粗糙的皮革手套不疾不徐地渐渐抚摸到瘦弱的肩膀,望着还是么有任何反应的人,亚瑟猛地揪住他脑后的长发用力一拉,耀顿时被迫仰起头。
长长的睫毛盖着紧闭的双眼,在苍白的脸上映下两扇阴影。只能从微弱的呼吸判断他依然还活着,亚瑟更加加重手的力道,耀的脖子向后仰着,紧绷得彷佛轻轻碰一下就会碎裂掉。
如果用亲吻的力道触碰会怎样?
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年头,亚瑟专注地望着耀脖子白皙的肌肤下若隐若现的青筋,缓缓垂下眼帘。

菊走路的步伐很轻,轻到即使已经站到亚瑟身后,那个人还恍若不知。
安静地看着亚瑟的动作,什么话都么说,菊冷冷地看着。
细碎的窸窣声断断续续,沉闷而平缓的呼吸在密闭的空间若有若无。
放开耀的头发,看着那个人无力地像之前那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亚瑟站起身,军靴踩着散在自己脚下的乌丝。
把玩着手里细长的烟斗,亚瑟轻笑着从菊的身旁走过。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他转头深深看一眼紧抿着嘴的所谓同伴。
门重重地关上,撞击的声响几乎能撼动早已冰冷坚硬的心。
视线无法从耀身上离开,那记忆中光洁细腻的洁白身体上全是伤痕,背上那条延伸到腰际的长长的暗红伤疤丑陋地张牙舞爪着,触目惊心。
鼻头没来由的有些发酸,菊握着刀斌的手紧了紧,然后缓缓松开。捡起被扔在地上的衣裳,银白色的华服上用金线一针针绣出的龙暗淡无光。
这不是他应该做的是,更不是他必须做的事……不该做的事,早就做过;这种时候才来施舍一点温柔,这个心高气傲的人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吧……菊踟蹰地想着。
可行动却无视理智的思考,早已自行躬下身,想要替那个人盖上。突然,原本以为绝对无法动人腾地抬起头,撑起身体,双手紧紧捧着菊的脸,吓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僵着身体不敢移动,被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直看到灵魂深处,无法遁形的感觉在身体里渐渐蔓延开来。
“连单独向我挑战都不敢的蝼蚁们……”满是鲜血的双手慢慢将菊白净的脸抹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迹,耀一字一句地说着宛如魔咒般的话语,“你们杀不死我,我是不会被你们杀死的。”
没有激动,冷静的口吻一如他双手上轻柔的力道,让人无法反抗。耀艳丽地笑着,轻蔑地睨着那个瞪大了双眼的人。张开口,还想要继续说的话却没有再说出口,他双手无力地垂下。
冬季的阳光带着破冰的暖意,穿过积灰的窗棱,投射在已然昏睡的人身上。他匍在地上的身姿,如同残败枯萎的老树。

紧紧抓着还在手里的衣裳,等待心底浮动的思绪终于被压下后,菊松开手,柔软的衣服轻轻落下。
不敢看,即使这个人已经昏迷下去他也不敢再看!
深深地吸一口气,他毅然转身离开。
推开房门,刺眼的阳光迎面而来,菊下意识地别开眼。
“涝死庄稼旱死草,冻死石榴晒伤瓜,不会影响……”嬉闹的顽童们欢唱着歌谣,手里拿着金银色的花枝从回廊里奔跑着,三三两两的身影从眼前穿梭而过。
摇摇头,再定眼一看,眼前却只有寂寞的阳光。长长的廊柱投下宽大的影子,巍然不动。
失望地叹口气,菊正要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一抹细幼的身影。
停下脚步,定睛望去,淡色的腾枝在寒冬中飘摇着,忍冬开始抽芽……

【露中】片段

PART·1

闪电划过夜空,启明星骤然失色。
鲜血、炮火、残灰……
得到你,我得到了什么?
失去你,我将会失去什么?
冰冷的枪杆握在手中,手却被紧紧压制住,动弹不得。
挣扎着想要起身,不堪忍受这份屈辱,瞪大的双眼濯濯。
即使手脚不能动,即使嘴被捂住不能言,也不会放弃抗争。
“我会让你知道……”伸出舌头舔去被咬破的嘴角残留的血渍,咸腥的味道刺激着男人体内喧嚣肆虐的因子,“我绝对不会错的!”
张扬地笑着,一字一句地从嘴里吐出的话语铿锵有力。
——你必须按照我的说法去做,这样才是正确的。
——我们早就是一心同体,所以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吧?!
——所以,错的是对我不够忠贞的你!
定定地望着俯撑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耀被迫沉默。
从伊万掌心传来的温度实在太低,无法帮助自己抵御北方的寒冷。
两个人如果已经走到尽头,就必须开拓新的道路。
只是沉浸在过往的欢乐中停滞不前,是毫无意义的随波逐流。
谁的对,谁的错,已经不重要。
只是,我们不再适合。
“我会让你知道,你是无法离开我的……”志在必得地笑着,伊万低下头,亲吻着自己捂在耀嘴上的手。
如果你的眼睛已经看到别人,那就把你的眼睛挖下来好了;
如果你的心里已经放进别人,那就把你的心牢牢揪住就行了。
打断你的双脚,让你无法自由行走也没关系,我可以背着你,一直走下去……

(记1969,珍宝岛战争暴发前夜)

【耀菊】燕归

红墙绿瓦,琉璃金殿。飞檐上,一排排寒鸦停栖。
呱呱,呱呱呱呱……年年飞去的燕子,今年还不见回。
那雕梁下的草巢是谁的窝,谁的归所,谁的依托?
哭泣的寒鸦,狰狞地舞动羽翅,引颈夜夜悲鸣:不许归来,不许归来,你们都不许再归来……

(一)

一更来姑娘看龙灯,嫂嫂为她扮花容。放落青丝发,梳起龙凤头。
坐在高凳子上,短小的腿够不到地面,菊双手抱着精美的大红绣球从昏黄的镜面中,偷偷望着正在为自己梳头的美丽男子。
如盛开的牡丹般富丽,如巍峨的高山般挺拔……对宗主的赞誉之词多到菊数也数不清,年幼的孩童记不住太多艰涩的词语,就连美丑也难判断。
然而在即便拽着长者衣裙行走也还偶尔会摔跤的年龄时,菊却也第一次对所谓的美有了概念。

被衣着华丽的侍女牵引到云雾缭绕却依然明亮的房中,满室沁人心脾的香气让懵懂的幼童心生惧意。抱着被赐予的金丝绣球,转头看看即使面带微笑也充满疏离感的侍女们,他怯生生地低下头,左脚不安地踩几下右脚。
“还是个孩子……”沉默许久,帘幕后传来一道戏谑之声,立在旁侧的侍女们纷纷掩口轻笑,菊瞬间涨红了脸。
即使还不懂什么叫轻蔑,也本能地知道自己被嘲笑了。
“我……在下……”慌乱地将怀中的唯一依靠放到地上,努力想要记起被教导过的参拜礼节。
“不过是个孩子,无需多礼。”
帘后端正坐着的人站起身,薄纱的帘幕一层层被拉开,光华顿显。
身形修长的人峨冠博带,就像孤高的凤鸟站在梧桐树上张开翅膀,天边顿生赤霞。菊呆呆地看着,手下意识地揪住胸前的衣襟,细小的身体颤抖起来。
他被欺骗了!被所有的人都欺骗了!宗主才不是传闻中那么温柔和善的人!
他应该永远无法攀折到的高崚之花,就算仰起头努力伸长脖子,也不会让人窥视到他美丽的一二……
“怎么哭了?”宗主有些困扰地侧头,菊摇着头一言不发。
温柔又包含着威严的声音缓缓地流进心底,那个人平和地微笑着,却让人不敢靠近。
或许,不会有人被允许与宗主接进吧?!只要一想到这里,菊就忍不住破涕而笑。

晚春暖,满院牡丹艳压群芳,宗主每日都会去赏花。
菊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天,他是个并不太起眼的客人,瘦小的身形很容易就躲藏在树丛后不被任何人发现。
小心翼翼,不给别人添麻烦,这样就不会被赶走吧……手抓着身旁的树枝,紧张地望着正躺在花丛中的石凳上浅寐的宗主,菊心跳快得似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那么高洁的宗主,也会像普通人一样需要睡眠的么?
四下转头,今日宗主身旁不见有仆役环绕服侍,让菊心中有些许萌芽。把绣球放到干净的石块上,他蹑手蹑足地走过去,定定地望着那张在梦境中描绘过很多遍的睡颜。
蝴蝶蹁跹,在宗主身旁飞舞,菊屏住气息太过用力,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不想走开,就算是比现在更辛苦,也不想离开这个人的身旁。哪怕只有片刻光阴,也想呼吸到他身上传来的馨香,仔细地看清他比牡丹更华丽的美貌。
富丽繁花在俊美之人面前黯然失色,被涨满胸口的情愫所趋势,菊颤巍巍地跑到一旁,折下他所认为的最美的一朵牡丹。一点一点地接近,慢慢地插到宗主头上,望着花映容颜,他开怀而笑。
缩回手,正想悄悄离去,本已睡着的人突然睁开眼,锐利的视线盯着菊,他当场僵住。
不怒而威的宗主皱皱眉,眯起的眼中露出厌恶的神色。
“我……对不起。”用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腔调道歉,菊眼眶里的泪水在打着转,却不敢流下来。
请不要讨厌我,请不要将我赶走。就算被漠视着,只要能继续呆在这个宽大得让人孤独的院子里,能远远地看着您就足够了。
猛然想起被叮咛过千万遍,绝对不能打搅到宗主,绝对不能让他生气,绝对……为什么会忘记?那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的自己,果然是没有资格再留下来吧。
“小菊真是个好孩子。”沉默许久,耀讶然地挑挑眉。轻轻打个哈欠,用手摸摸插在他发间的花,他伸手轻抚着菊柔软的头发,他斜靠石凳淡然轻笑。
不用责骂么?不用被拖下去杖责么?
“呜……呜呜呜……”双手用力抱住宗主的腿,菊放声大哭。
自己名字,那个人记得呢……
“怎么又哭了。”耀吊着手,偶尔为趴在他脚旁哭得撕心裂肺的孩童勾去泪水。
虽然不太喜欢孩童,但垂髫小儿哭泣得这么楚楚可怜,圆润粉红的脸也挺可爱呀。



(二)

细腕执羊毫,玉指拨丝弦。
无论是耀做的任何一件事,还是从他嘴里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如涓涓暖流,流经四肢百骸后再停驻于菊的脑海深处。
总是习惯仰起头,望着耀线条优美的侧脸,舍不得将视线移开。
耀身边的孩子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但能留下来被耀亲自教导的,只有两个。另外的孩子叫什么名字,菊从来不去打听,也不想知道。所以就算哪天听到那个家伙死去的消息,他大概也不会觉得伤感吧。
抢过来,用不会被讨厌的方法把耀抢过来——每当耀夸奖他时,菊总是这么想着,然后羞赧地低下微微泛红的脸,静静地坐在凳子上抚摸着破旧的绣球,以掩饰自己得意的心情。
“都已经旧了,换一个吧。”
“我喜欢这个。”垂下眼,掩去有些失望的眼神,菊下意识地用力把绣球抱在怀中。这是耀赐给他的第一件东西,就算那个人已经不记得,他也舍不得把它扔掉。
在睡不着的每一个夜晚,与自己相伴的只有这一不小心就会滚走的旧球。
“喜欢啊……那就没办法了。”
“嗯。”温顺地点点头,菊仰起头灿烂地笑着。耀喜欢看别人欢快的表情,每次只要他这样做,总会让耀的心情变得更好些……如果只是这么简单就能让耀高兴的话,就算把脸笑到抽筋,菊也毫不在意。
多在意我一些,多看着我久一点,哪怕是强迫我做任何事也没关系——虽然您是如此的温柔,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够?
“快到赏花的时候了,菊也一起去吧。”起身,伸出手,耀似笑非笑地望着沉默的孩童。
“嗯!”用力点点头,菊克制着雀跃之情,规规矩矩地走过去,把手放到耀掌中。
干燥的手比自己的稍微大些,柔软细腻,被握住时就像是被包裹在和田暖玉中,菊很喜欢这种触感。
门外的仆役打开门,围墙上一群寒鸦被惊起,拍打着翅膀飞上天空,盘旋哀鸣。
菊非常讨厌那些乌鸦,它们成群结队、心安理得地留在耀家,就像是早已属于这个地方。那是何等的不知廉耻!就连自己,也不过是个借住客而已……就像燕子,即使在这里驻了巢,可还是不能长住。季节转换,就必须离开。
燕子年年离去年年归,自己若是离去,是否还能再回来?菊不知道,更不敢问耀。




(三)

很久被有被耀召见。
尽可能少的进食,这样是否会长大得慢一点?大概是因为已经成长为少年,所以被讨厌了吧。悲哀地想着,菊放下茶点,面色苍白得吓人。
只不过是饥饿这种小事,他可以忍耐的。即便无法让自己变回耀喜欢的那个孩童模样,但至少不要长得那么快,快到自己都讨厌的地步。
如果被一直忽视下去,自己大概会因为饥渴而死去吧。趴在窗前,菊听着院子中不时传来的莺声燕语,回想耀在自己身旁时的感觉。
与自己不同,耀懂得的东西很多。很多时候都是耀在说,他努力消化那些有些懂,但很多都不懂的东西。然后耀就会笑着拍拍他的头,手跟眼神都是那么温柔。
等到独处时,菊会疯狂地翻阅着书册,想要把耀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弄懂。他除了勤勉外,便再没有什么优秀到值得夸耀的长处,就连性格也沉闷得不讨喜。
最近的耀在忙碌什么?新鲜的美人,新鲜的玩具,新鲜的……每天都有数之不尽的新鲜玩意儿堆放到那个人眼前,那些可耻的家伙都搔首弄姿地想要引诱丰神俊朗的宗主,渴望得到他的垂怜……
清冽的香气不知从何处传来,菊怔了怔,丢下手中的书册,打开房门追寻而去。熟悉的味道,只有那个人身上才有。即使没有被召见,还是克制不住想要见他的心情。
经过古旧的长廊,推开沉重的两扇铜门,踏进昏暗的屋子。身后两扇门轰然关闭,菊心惊地回头,却发现后路已断。
耀身上的香气消失无踪,紧张地攥紧拳,菊眯起眼摸索前行。摇曳的橙红烛光,从房顶上垂挂而下的薄纱后,一幅幅从未见过的图案缓缓映入眼中。
精妙的图画,奇特的姿势,交缠在一起的肢体……菊慢慢地涨红脸,体内莫名的热气蒸腾着,喧嚣不已。蹲下身体,努力压制那陌生的感觉,他惊恐的眼中水汽氤氲。
好可怕,这到底是什么感觉……您在哪里?
“好像有谁来了。”娇柔的声音在密闭的屋中空旷又粘腻。
“呵呵……”清朗的笑声一如既往。
腾地站起身,菊慌乱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没有受到拦阻,即使有侍卫守在门前,他也直冲而入,急促得无法克制。
水红薄绡透,帘后美人娇。披着衣衫的女子云鬓凌乱,不知廉耻地用她的白玉肌肤、半掩酥胸魅惑床上赤裸着上身的男子。
痴痴地望着耀褪下衣衫的模样,猛然回想起先前所见的图案,菊的体内阵阵刺痛,脸色却异样红润。
喉咙干渴着,想要摆脱,却本能的知道即使喝水恐怕也没用。额上阵阵薄汗渗出,菊漆黑的眼睛近乎哀求地望着耀。
“菊,过来。”懒散靠坐在床头的人褪去往日的沉稳之气,下颚微抬。
女子早已离去,香雾缭绕的房中只剩下二人。颤抖着走过去,双手在耀的示意下,搭到他的肩上。
肌肤直接相触,灼热得让菊抖了抖,却没有退缩。
“真是个坏孩子。”漂亮的唇掀动,说的是什么,菊已经完全听不懂。
望着他的笑脸,望着他泛动着艳色的眼眸,还未识得情欲的少年快要化作一滩春水。
“啊……”不敢置信地低头盯着那只触碰到自己的手,菊全身红透,脑海中念过千万遍的名字叹息般从喉咙里溢出。
耀——
“嘘——”揽着菊细瘦的腰身轻轻一带,毫无抵抗的人便跌落到床上。
暗香浮动,夜月昏黄,摇摆的床纱后两道身影缠绵……



(四)

菊站在树下已经有好几个时辰,脚很麻。
最近耀喜欢上含苞半绽的白梅,所以菊等得心甘情愿。
白梅刚刚开始绽放,还未完全盛开的时候便将花枝摘下,像是捧着无可比拟的珍宝,就像……耀偶尔会把他拥在怀里时,自己恍惚中产生的错觉。
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哪怕是看到耀的一个眼神,菊也无法自抑地脸红。
要是这段花枝能让耀开心就好了,多么希望,他只对自己露出笑容。
沿着熟悉的小径,快要到耀的院子时,却远远地看到两个相伴而立的人影,菊瞬间停下脚步。
悄悄地靠近,在看到揽在耀腰上的手时,他腾地瞪大双眼。

环绕在那两个人间的暧昧气氛,只要一眼就能明白。
看呢,那两个人是多么甜蜜,多么相称,你在嫉妒么……脑海里,有个怪物在大声嘲笑。
闭嘴!他跟他的事,与你何干!与我何干!
躲在树丛后,看着波斯的手抚摸着耀的脸,低头在他耳边轻轻诉说着什么。那个美丽的人,从不轻易让人靠近的人没有拒绝,只是微微地笑着。
用力握着手中的花枝,菊紧民嘴唇,死死盯着远处的背影,视线越来越模糊。
看过来,每次我站在你身后,你都能察觉到我的存在。所以,请你看过来,不要用那么温柔的眼神望着别人。只要看着我就好,只要你能看着我……
他不懂你的心情呀,真可惜——怪物桀桀的怪笑声几乎要冲破脑子。
闭嘴!闭嘴!我的心情……你懂什么……
拼命睁大发痛的双眼,不可以哭泣,没有什么必须哭泣的理由。
转身,菊提着裙裳跑开,已被折断的花枝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不想看到那两个人在花丛中亲吻的场面,那样太残忍了。
怎么可以那样对他,为什么他才是特别的?!
我的心情,你懂什么……你们懂什么……什么都不懂……

踢开房门,院中的寒鸦被巨大的声响吓得飞起,在屋顶上凄厉嚎叫。
破旧的绣球躺在香粉软垫上,不谙世事。死死地盯着,手握着放在桌上的刀柄,用力到指骨都凸起。
眦眼望着那大红的怪物,披着金色的外壳,狰狞地想要扑来。被惊吓到的菊退后一步,抽出锋利的刀,闭眼用力斩下去。
睁开眼,红色与金黄色的丝线破碎满地。支离破碎地瘫散在地面上,慢慢地化成猩红粘稠的液体,流了过来……

手,手上全是谁的血?
如果能杀掉你就好了,这样你就不会再离开
如果能把你占为己有就好了,这样你就不会再看到我以外的人……
这样的心情,究竟要怎样才能传递给你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不要那么轻易就微笑着对我说原谅
为了我的幸福,你会答应我所有的请求么?
为了我的幸福,你会忘记身上的伤痛,对我说祝福么?
可你,连我真正的幸福是什么,都不懂啊……
呐,要怎么做才能回到从前?
只有喜欢不够么?
为什么会让你受伤……
我所期待的,我们的未来不是这样的……
不要!不要用那种眼神望着我,再也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眼神望着我!

“菊,怎么哭了?”
低沉暗哑的嗓音不够温柔,不冷也不热。
猛地睁开眼睛,菊望着明亮的天花,胸膛起伏不停。
“没有哭!只不过……”
怎么可能会哭,我是无血无泪的。
“只不过?”
追问不停,你想要听到什么答案?我的想法与你何干?
“只不过是身体里的水分太多,要从眼睛里蒸发出去罢了。”躺在坚硬的地板上,看头顶上上吊着的灯摇晃不停。
你懂什么?
眼睛太过酸涩,即使闭上,泪水也不停地流出,无声无息地滴落到榻榻米上。
我懂什么?我懂什么!




(五)

祭典总是能让人心情放松不少的,阿尔没有参加过,所以心情比菊还要高涨。
阿尔偶尔会来家里住几天,然后就会离开。他的去留,菊从来没有多问过,那是很久以前就保留下来的习惯。
川流不息的人潮在灯光下仿佛在水面上跃动的粼光,参加进去,便淹没在茫茫人海中。
“客人眼光真好,这是中国的绣球。”守着摊位的大叔憨厚地笑着。
被悬挂在毫不起眼位置的绣球做工不够精致,大红的球边上滚着黑色丝线,在一堆和风物什中孤零零地矜持着。
用手指戳一下,球动了动,很快就停下。被线牵住,已经不能自由的旋转滚动。
“毡球?”菊家里有很多类似的这种东西,阿尔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会对这种东西情有独钟。
“绣球。”笑侧着头,模仿者记忆中谁微笑时的表情,微笑时嘴角的弧度。
困惑地看着那个被放下的球,阿尔分不清其中的区别。
“烟火要开始了,走吧。”没有兴趣的事就不用想太多,阿尔拉起菊的手,向河边走去。
没有拒绝,被拉着离开几步,菊忍不住回头。
暗红色的绣球挂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挂着灯笼的高杆上,几只漆黑的乌鸦,睁着锐利的双眼,让被看的人无所遁形。
咧开嘴,菊古怪地笑起来。
“怎么哭了?”阿尔停下脚步,更加困惑地看着停步不前的人,拉着他手下意识地松开。
怎么哭了?怎么这么喜欢哭?不要哭了……是谁,谁的声音不停在脑子里盘旋。
放过我,不要再住在我的脑子里,我已经回不去,再也不想回去了。
蹲下身体,菊双手捂着脸,放声大笑,泪水却决堤般从指间涌出。
拉着我的手的人,已经不是你。
那份温柔的热度,再也找不到了……

【波斯X耀】风起

PART·1

烈日炎炎,黄沙满目。
两侧高山荫翳下,拂面轻风总归变得凉爽不少。荒芜之地,枯枝上偶有几只寒鸦停栖,机警地啄梳着新长的羽毛,听到陌生的脚步声后凄厉地聒叫几下,便振翅飞了去。
“到了,在这里停下。”轻声对轿夫吩咐,耀提裳抬屐,腰间悬挂的组佩水苍玉叮当悦耳。
婢女掀开珠玉轿帘,挥手屏退欲上前搀扶的侍卫,耀脚未沾地已有仆役打伞,却也未能挡住多少风沙。不想与他们为难,淡然地摇摇头,望着那早已被黄沙淹没,仅依稀可见方向的长道,他竟有些退却。
故道仍在,人影却早已杳然。

“祭具已经备下。”婢女悄无声息地走到耀身旁,软声细问,“可是要开始?”
举目远望,沙尘中晃动着谁的影子,不停变换……其实耀心里很清楚,那不过是光影交错所生的幻象。甚至已经忘却那个人的容貌,即便期待着,也无法凭借所剩无几的记忆回想他的音容笑貌。
或许,早该放下,还他安宁,于己宽心。
狂风呼啸而过吹乱束好的青丝,耀下意识地想要将发拢好,却在看到自己映在沙地上不够静止的身形后,手在空中停驻少时,转而接过仆役递上的酒殇。
“起风了,何不饮一觞?”柔滑细密的触感从指间传来,附和着脑海中仍记忆犹新的话语低吟,陈年酒香将思绪拉回那骑马踏草折翠柳的簪花少年时。


PART·2

“昆山之玉、赛利斯之丝”繁华丝路上最昂贵的两种宝物,皆产自中原。强汉盛世,威德遍于四海。带着厚礼而来的西域各国使臣纷纷前来觐见,在如云仆役侍卫的簇拥下,耀高坐在关隘城楼上的轿帘后,新奇却淡漠地睨着远方前来的他喜欢或不喜欢的客人,日复一日。
那些人应是都看到了他,故而出入关卡时总会抬眼对厚重珠帘后的细致身形多加几分打量,却不曾有人开口多问。
六月,蝉鸣初起。远道而来的客人如潮,耀坐得很是烦闷。与仆役们少有交谈,他似乎很久没有新结交的友人可以相往来,纵有笔墨纸砚,鸿雁年年空飞。
风起时,空中绽放开一朵朵暗灰色的沙粒之花,关外奇景绕是日日都见也会生腻。波斯正是那日来访,不同于别的客人,家境殷实的他被允许攀上城楼。
“沿着丝绸之路,前来面见尊贵的东方美人。”眼角眉梢都透出异域风情,波斯就连躬身觐见的礼仪都做得很是优雅,“请允许我揭开您的珠帘。”
只是富可敌国,门第却不够高贵,出身于这样家境的波斯在耀眼中不过是个仅有财势可取的下九流商户,实在难等大雅之堂。
隔着帘幕,灼热的阳光投射在波斯金银丝线织成的衣衫上,麦色肌肤让耀恍若见到了苍茫大漠。高挺的鼻子、海蓝色的眼睛、俊美的容貌都散发出风尘仆仆的气味。他微微地笑着,玩味诱惑的眼神让婢女们都羞红了脸。
“我拒……”沉默片刻,耀话未说完,帘子便被从中掀开,汹涌的沙地热气混合着异国人所特有的热情一并涌来。
“这样就能面对面说话,不用再去费心猜测你的表情。”紧紧盯着耀因恼怒而泛红的双颊,波斯晶晶的眸子中闪烁着流光。
张开双臂用力抱着端坐在椅座上的纤细身体,波斯温热的呼吸喷在耀耳畔,让他微微颤抖一下,却没有挣扎。对如此唐突却并未怀有敌意的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耀动了动唇,正视着那个人,笑得宽容以及。
温婉、谦和、以礼待人是刻在骨血里的教养,即便是面对最无力的客人,也必须保持着华族的矜持——耀就是被这么教导出来的,所以即使与不大喜欢的波斯相处时也秉承着友善的态度。
善于装扮自己的波斯有着足够成为众人注目焦点的资本,他几乎每天都更换的华丽装扮与他华丽的容貌相得益彰,妖艳的笑容中带着诱惑的魅力,随时随地都能对任何人说出甜言蜜语不知迷倒了多少待字闺中的千金,惹来数不尽的纷扰议论。
迫不得已,耀只能暂且停下接待别的客人,只伴着来了许久却还未有打算回家的波斯。


PART·3

家中有专门为波斯辟出的院子,可他却不喜呆在自己房中,每日清晨天色还未明便去叨扰困倦不已的耀。其实都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两人偶尔出门踏青,或是坐在院子中看尽蝶舞蹁跹、姹紫嫣红。
很多时候,耀都是静静地坐着,微笑地看着落日余晖将橘色染满天际。波斯则是静静地看着耀,将他琥珀色的眼眸、小巧淡红的双唇、线条柔和细致却丰润的脸颊都印在脑海中。
“耀不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美人。”家居于丝路中央,南来北往的各色混血美人波斯见过不计其数,耀虽然华贵有余却艳丽不足。
“波斯是我见过的最风流的男子。”宽袖掩口,耀淡笑着,对于自己被拿作与女子相较也不恼。
“可簪上珠翠,站在花丛中的耀却无人能及。”伸手轻抚耀的脸颊,波斯额上微有薄汗,眼眉间风情荡漾。
从懂事以来,就从未有人与自己争过光辉,故而对波斯的赞誉耀受之泰然。相处久了,也渐渐觉着波斯除喜欢与人肌肤相近外,似乎也无甚坏处。况且与他相对时最大的好处,便是不用再被迫习惯寂寞。
波斯偶尔会将换上常服的耀拉到市集中。寻一间雅致的酒肆,二人临窗小酌。楼下人声鼎沸,雅间内熏香馥郁,波斯却不会行酒令。即便教过多次,他也还是不懂,所以两人只是静静地喝着,直到面染桃色。
耀的酒量其实远远大过波斯,所以经常能见他微醉时的妩媚之态。单手撑在桌面上,衣衫凌乱,慵懒艳色的波斯比天气还让人觉得热。
窗外柳条随风飘摆的影子在波斯身上游动,黄金饰物印着蜜色肌肤耀眼夺目。楼下徐徐飘上的茶水香气清幽,稍显凌乱的青丝披在半透明的丝缎衣裳上,波斯薄唇微启。
不经意,耀已将手指伸过去,如蜻蜓点水般停在他唇瓣上。不似所见的水润触感,热得几乎能将手指灼伤。失望地正待将手指收回,细腕却被笑眯了眼的波斯握住,陌生的温润酥麻感从指尖处一波接一波传来。
任波斯轻吻着自己的手指,耀微抬下颚,笑望着窗外远处不知谁在放飞的纸鸢。

[露中]可怜水管的独白

伊万最近总是被一件小事困扰,坐立不安。
但是“我好痛苦啊”,或者“我太焦躁了”这些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被人看笑话事小,一转头就会被色情乡巴佬误传出“伊万最近脸色那么难看是因为便秘了”之类的流言,那才是毕生的耻辱。
面带微笑,满怀着怨念地回到房间后,他只能抱着那根每天最少擦上三百遍,跟自己的生命早已水乳交融的镗亮水管倾吐心声。
“水管水管告诉我,今天又是哪个王八蛋想要挖我墙角。”
“你老婆太漂亮、你老婆太娇艳、你老婆太招蜂引蝶……”
“早就知道的事,不用你说……”
“啊,我刚刚忘记,他已经不是你老婆了!”
嘡啷一声,水管掉落地面——没错,这就是伊万最痛苦的地方。
弯身捡起水管,对着上面映出的扭曲脸型突然咧开嘴“嘿嘿”笑两声,伊万却很惊讶的发现不管自己情绪波动有多大,可表情总是变化得太少。果然是被冰冻得太久,所以面部表情都固定了么?
嗯嗯,既然如此,那下次配合最近说得越来越好的腹语去表演才艺给前妻看吧,耀君最喜欢这种看上去好像很复杂的东西。

以前恩爱夫妻的时候,耀君说我是个可靠的好男人;离婚以后,他看到我只叫北极熊……天寒地冻的,我容易嘛我。
为了表示诚意,特地绕道跑去耀君娘家看他,尽可能把衣服穿少点,可他看到我那身华丽丽的皮草装,却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毛子。
毛子?老天有眼,千万记得一道雷劈死正在耀君家里烤火的那个毛头小子——他抱着暖炉当然不用毛了……别以为关门关得快我就看不到,居然在我思想斗争那么痛苦的时候还跑来勾搭我老婆,活该他每次出门都被人用小鞋砸。

远距离暗恋的最大痛苦,是对恋人日趋成熟的身体线条越来越不熟悉,还有对那四处散播的荷尔蒙除了担心还是担心。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拿出写满联合国所有其他成员的名字的草人,一遍又一遍的诅咒:谁敢跟我抢人就死无全尸……谁敢跟我抢人就金融危机……谁敢跟我抢人就股票崩盘……
信守着暗恋的最高准则,在耀君无法察觉时地方不断升级尾行经验,坚决用无坚不摧的水管敲晕所有企图借故搭讪、刻意搭讪、想要创造一切机会搭讪的苍蝇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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