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X纯阳]雁断叫秋风

燕小霞其实并不姓燕。
进纯阳宫的那年他只有四岁,被师父带领前去叩拜掌门时,仙风道骨的李忘生高高坐在纯阳宫的掌门之椅上,至上而下地俯视新入门的年幼弟子,久久没有发话。
“请掌门赐一个名号。”祁进并不是第一次带弟子来向掌门师兄磕头,可他却是第一次见到那个永远和煦如春的男子脸上露出那么明显的憎恶之色。
“灿若云霞……谢这个姓不好,还是姓燕吧,天涯燕归鸿。”皱眉轻叹一声,李忘生忙不迭地挥手示意他们离去,仿佛是要摒退毒疮脓瘤一般。
燕小侠是个孤儿,对姓氏本不在意,见一旁的师父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地低头应诺,他便也不敢多言,只得委屈地磕头道谢。
于是,从那天开始,谢小霞就成了燕小霞。

对于天赋不算很高也不算很低的燕小霞而言,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华山顶上每日与师兄弟们一起习武练剑,日复一日地过着这种平淡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好。
他很早就敏感地察觉到掌门并不喜欢自己,虽然从来都不知道理由,但他也没兴趣去探究理由——师父并不会因为掌门的喜好而对他有差别待遇,在除了剑就是满目皑皑白雪的纯阳宫里无论什么感情都能渐渐变淡薄。
紫霞气宗的弟子每年都会参加一次门内的试剑会,学有所成的弟子则会被派遣下山或是在各个宫中担当职责。
燕小霞很幸运,在十三岁那年就技压同门,在师父与各位师叔伯们赞许的眼光中,他被掌门亲自指派成为老君宫中唯一的马童。
对这样的不合理的待遇并非完全没有怨言,可在这座以剑为尊的雪山上,想要找个人哭诉却是绝对不可能的——同门师兄弟妹们或许会喜欢与他切磋,但决不能容忍有人对掌门有所微词。
作为一派之尊,李忘生是所有气宗弟子的理想与信仰,而剑宗……燕小霞入门多年也未曾听说过。

六月,百花盛开的季节。每年的这个时候,万花谷都会广发英雄帖邀人前往昼晴花海,在那里听琴、赏花、作画、论剑……
“今年这个重任该是轮到祁进师弟了。”李忘生已有十多年未曾下过山,这些麻烦的应酬能他统统推给别人,无所谓去的人是谁,只要没有失了纯阳宫的礼数就行。
“带去的弟子……”
“你自己决定就好。”示意祁师弟关上密室的门,他已经闭关半年有余,不想被那些凡尘俗世扰了心。
他知道祁进一直想对所有的弟子一视同仁,所以这次那个老实的师弟肯定会带上燕小霞。
燕小霞——当初果然不该让他拜入纯阳门派吧!
或许真的是老了,最近脑海里那个清癯的身影时不时就会浮现,然后他就会想起被自己赶到老君宫河畔日日为同门刷洗马匹的那个弟子……屈指一数,他今年也该十五岁了,正是雏鸟振翅的年纪呀。

花海晴如昼。
燕小霞第一眼见到万花谷便理解了这句经常被师父念在嘴边的话。望不到边的花海蔓延到天边,将幽静的山谷天空都染成紫蓝色;小桥流水畔,参天绿树下三三两两的万花弟子或在谈诗论画,或在抚琴品箫……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绚烂鲜活。
东方谷主近处看也别样风流,即使懒散地靠坐在三星望月顶端的贵妃榻上,正被舞姬琴童环绕服侍着吃酒,也无损他周身透出的威严与神秘——银色刺绣滚边的黑袍与这个男人如此契合,让人甚至无法指责他的形态有多放荡不堪。
在东方宇轩身后端正并排坐着的一个是“花圣”宇晴,一个是“活人不医”裴元。比昼晴花海任何一朵奇花更脱尘的花圣燕小霞不敢直视,他怯懦地抬起头,却发现裴元正用那双黑得见不到底的眼睛审视自己。
削瘦却不显柔弱,或是因为长年被药物熏染而使得肤色几乎变成青瓷色的男子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黑袍下的红衣隐隐可见,将他衬托得越发沉稳——如果被这个人厌弃,自己大概会觉得伤感吧。
“纯阳宫终年积雪,就连门下弟子的肌肤都像雪一样白,不知燕小侠的身子是不是比脸还白?”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托着腮,东方宇轩笑吟吟地酌着香气四溢的佳酿。无赖的话语伴随着露骨的视线,几乎要当场把人的衣服扒光。
粗俗的话语并不是没有听过,跟随师父下山的这一个多月,燕小霞见过的世俗陋处远比十几年来的想象更多。每当对那些事或是话语感到困惑时,师父就会笑着告诉他,修道之人要懂得自己静心——心若是静了,便能保持在华山上的淡然姿态。
可现而今在天下三雅地的万花谷中,当着天下豪杰的面被如此轻薄,自己该怎样应对?困惑地抬起头,身旁忽而传来一道杯盏落地的清脆声。
“失礼了。”微微颔首以示歉意,裴元弯腰捡起地上一片片碎瓷,欢笑的场面霎时寂然无声。
“活人不医的手怎么能用来捡这些东西。”突然放声大笑,东方宇轩侧身过去,却对上裴元冰冷的表情。
“东方谷主今年的玩笑怎地开到纯阳宫头上了,该罚酒三坛。”哄堂笑声将先前的尴尬冲散,祁进端着酒杯但笑不语。
什么时候才能修成师父这样处事不惊的道行?燕小霞垂下头,白皙的脖子与脸一起烧红。
“燕师兄莫要气恼,谷主喝醉后就喜欢胡言诳语,大家早就习惯了。”旁边不知是谁递来一杯冷酒,稚气未退的宽慰话语让人更是难堪。
“我没事。”胡乱将酒一饮而尽,火热的酒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肚子,燕小霞只觉得眼前的景色突然模糊起来。
“燕师兄……燕……”一张关切的脸在眼前慢慢放大,却始终看不清楚,燕小霞心中不禁有些感慨,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醉酒啊。

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陌生的房间,从未见过的房顶……伴随着难耐的头痛,燕小霞终于想到自己该是在喝醉后被人扶到万花谷的客房休息。
没有与师兄们同一个房间,也没有见到师父的身影,这个空旷又清冷的房间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摸摸肚子,方才的酒席上颗米未进不觉得怎样,现在加上酒意全身酥软无力得很。
正在犹豫该不该出去寻找些果腹的素食时,若有若无的笛声飘入耳中,悠扬缠绵的曲调在耳畔轻拂,甜腻得让人无法拒绝。迟疑了片刻,他终究受不住这音律的诱惑,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穿过茂密的树林,夜晚的花海在星光的照耀下比白日更多出几分魅惑。越走近生死树就越发觉,在这望不到边的花海中徒步竟比在雪山中跋涉更艰辛——没有了平常的繁华感,身后被自己踩折的不知名花朵瞬间被淹没,无所依靠的孤寂感让他的心狂乱不已。
用手压在胸口上,却无法让心跳缓下来;听着越渐清晰的笛声,燕小霞全身都变得燥热难耐,呼吸更是急促得不像自己。
这种陌生的感觉是第一次产生,他几乎无法支撑自己又饿又醉的身体走下去。就在他要瘫软地半跪到地上时,一双有力的手臂突然从身后伸来,让他勉强能靠站在生死树前。
“怎么了?”戏谑的话语几乎贴着耳廓说出,喷到脖颈上的温热呼吸让燕小霞只觉得全身更加无力。
“东方……谷主……”勉强看清楚身前的是何人,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奇妙香味透出危险的气息,却让人无法抗拒,身体虚软得就连意识也跟着迟钝了。
“能一直走到这里来,真是不错……”轻笑着熟练地撩开严谨的道袍下摆,手指熟练地越过厚实的布料在从未被人抚摸过的肌肤上游走,东方宇轩的唇在白皙的颈项上游走,他的语态温柔得像极了一个耐心教导后辈的长者。
“嗯……”奇妙的快感让燕小霞只能咬紧牙关,无力抗拒的身体在男人干燥火热的手掌中微弱地挣扎几下,然后渐渐顺从。
“乖孩子,不用害怕。”
蓝白色的道袍被拉扯下肩头,比积雪还要洁白的肌肤在月夜下泛着莹莹的柔和光芒,怀中的孩子双眼因为恐惧着突如其来的欢愉而蓄满泪水,那副青涩的姿态让东方宇轩只想更加用力将他摧折。
不知道人世欲望的丑陋或是美妙本身就是一种罪孽,要怎样才能把这朵华山上的白鹤染出别的颜色?他从未被任何女子或是男子玷污过的身体,是多么美妙的空白画卷。
身体被强行翻转,双手撑在生死树上,沾着冰凉膏药的手指侵入体内的瞬间,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燕小霞的眼角滑落。即使未经人事,面对突如其来的男人的欲望,他也本能地知道这样的行为代表了什么。
当男人火热的欲望代替手指侵入体内的瞬间,燕小霞咬紧的下唇几乎渗出血来。不能发出半点声音,无法抗拒,双手被男人紧紧握住撑在树上,身体被强迫着摇晃,从两人紧紧相连的部位渗出的温热液体蜿蜒着滑下大腿……
痛苦的并不是被男人侵犯,而是在这种时候悲哀的发现自己的意识比喝醉酒时更加模糊,体内渐渐升起无法言喻的快感。
这样堕落的自己,这样不知耻的自己,该要用什么脸面去面对洁白无垢的道袍,面对师父慈爱的笑脸?恍惚间,他突然想起掌门每次看向自己时都变得格外锐利的眼神……那其中所包含的厌弃与鄙夷,燕小霞终于懂得。

写在仙三重玩之前的感言——长卿篇

作为一个出场时间不多的男配角,徐长卿是我最喜欢的角色,甚至超过了对第一主角景天跟第一反派重楼。

徐大哥的第一次出场是在小景跟雪见逃出霹雳堂的时候,他正是跟紫萱共扁舟,意气风发难掩光华的蜀山俗家弟子。但言谈间难掩对自己背叛师门的哀伤,不由得想知道那么知书识礼、谨言慎行的人究竟有怎样的过往……但是随着故事的慢慢展开,被摆在所谓“命运”的轮盘上,他所被迫背负的远远超出他的责任。

曾经是蜀山最有前途的弟子,似乎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温柔的、兄长一般的人对人生气怒吼的样子。他总是很沉稳、坚毅,只是偶尔看向远方的视线中带着一丝苦涩的哀伤。在蜀山的日子或许不能用幸福来形容,但也绝不是别人想象中那么乏味,循规蹈矩的修炼生活至少能让他在心灵上获得安定——人所谓的幸福并不是由别人来决定。对很多人而言,获得爱情或许是最重要的,但是对长卿,他想要的只是清修。

心如止水的度过那些年月,他恪守着师尊的教诲,对朋友赤胆热诚,然而紫萱的出现却搅乱了他的人生。

风华绝代的紫萱、能力超凡的紫萱、身为大地之母女娲后人的紫萱……可以用无尽的赞誉词来形容的那个女子,追寻三生三世也要找到曾经深爱的男子,扭转他的命运,要与他在一起。但是那么冰雪聪明的她却忘了,人生一世过,万事休。更何况,三世轮回。

长卿对礼教的遵守几乎达到自虐的地步,紫萱知道,更懂得利用。所以她设计了蜀山上那一幕,终于让长卿跟她携手下山,再续前缘……曾经拥有过幸福的紫萱不懂得放手,为了得到想要的,不在意封印女儿百年,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地位。她的痴情让人动容,然而她的做法对她所深爱的人却是最大的伤害。

她从来没有问过长卿,是否舍得放弃修炼选择爱情。只是把自己的感情堆积到长卿面前,让他做出根本没得选择的选择。因为她已经找得太久太累,好不容易抓住的,再也没法放手。

紫萱爱长卿吗?我不知道……也许她爱着她的爱情比长卿更多;

长卿爱紫萱吗?我更不知道……在他爱之前,已经先被责任所牵累。

十几年辛勤构筑的世界一夕失去,茫然间,心中一遍遍浮现的不是那个向自己姗姗走来的女子婀娜的身影,而是蜀山日日夜夜的教诲,救民于水火的誓言……当看到妖孽肆虐,蜀山有难自己所能做的仅有送去危险通知时,这个以责任为人生准则的男子,他的内心是否被割裂?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放弃爱情,没有阻止紫萱最后舍身进入锁妖塔的长卿根本算不得是个男人。在大义与小爱中必须做出选择时,似乎选择大义的人很容易被冠上伪君子的名义。是啊,被一个能力比他高上千万倍的女子看上,而且就连魔尊重楼似乎都对那个女子青睐有加,可那个女子却对他情有独钟,他却偏偏没能对女子赐予他的爱情感激涕零……这个男人是何等的无耻,何等的道貌岸然,何等的让人无法受!

然而却没有人想到,破坏锁妖塔的不是他(这里不得不吐槽一句,如果不是重楼破坏了锁妖塔,根本没有后来那么多事,他才是罪魁祸首);身负拯救天下苍生责任与能力的也不是他……在过于强大的力量面前,已经倾尽全力做到自己能做的一切的男子,他如果选择了爱情,执意要救下紫萱劝她放弃锁妖塔,就意味着要眼睁睁看蜀山下千千万万的人死去……从此两人便可笑看天下堆积如山的尸体,过着幸福的二人世界生活。但是别忘了,覆巢之下无完卵,那个时侯他们还能在人界哪里找到一方可以生存的净土?

更何况,如果能做出那种选择,徐长卿就不是那个心怀正气的徐长卿,紫萱也枉为女娲后人了。

无论是仙三还是仙三外的长卿,与其说他是个侠之大者,我更喜欢说他是个心怀天下的普通人而非绝情者。如果真的绝情,他就不会在被赶下山后一听到师门有难就立刻赶回去通知;更不会在知道紫萱必须舍身进锁妖塔时痛苦难当……即使被欺骗过、被陷害过、面对生离死别,他还是选择亲眼见证那个只为爱情而生的女子进入锁妖塔。

其实如果没有紫萱,长卿根本不用面对那么多。他可以继续做他最有资质的蜀山弟子,仗剑行走江湖,斩妖除魔……可是他遇上了,就被卷入了。紫萱对长卿、对天下所做的,他渐渐只记得她所有的好,忘了所有的不好。按照现实来说,遭遇过那样一段惊心动魄的事件,谁能保证对强迫自己经历无数磨难人生的人不心怀怨愤?又有谁能说,只要有爱,什么狭义正道苍生都无所谓?!

长卿不是一个伟大的人,他在经历过所有的一切后,唯一能做的就是做一个见证者。一个忍辱负重,在其他所有人都可以放弃世间纷纷扰扰求仁得仁之后,默默肩负起重建蜀山重任的普通蜀山弟子。

当曾经惊心动魄的往事渐渐被人们淡忘后,忽而想起对长卿最大的喜爱,是他在仙三外经楼里回忆往昔的那个场景。

在睡莲静静绽放的夜晚,银白色的月光射入室内,映着跳跃的昏黄烛光,让那个房间看起来宛如虚无缥缈的存在。窗外皎洁明亮的月娘散发出冷冷的光辉,庭院里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在草丛中摇动着,花瓣上的露水晶莹剔透,那个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为蜀山掌门的男子容姿端正、相貌清奇,宽袍两袖生风……这一切,全都浸在朦胧的银月光华之下。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宛如菖蒲一般的侧脸是那么淡雅……

【耀菊耀】忍冬花

在那个硝烟的夜晚,火光将天边都烧红
无尽的喧闹,将静谧的深宫从沉睡中惊醒,张皇失措。

身体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呜咽,数不尽的疼痛从四面八方涌进体内,却敌不过地上传来的寒意。
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耀觉得自己的思绪抽离身体实在太久,让他此刻完全没有存在着的实感。
痛么?不痛么?应该疼痛么?
眼前晃动不停的,是银白色的刀光?还是本应握在手中的器具?
金殿琉璃,光影交错,双眼早已被模糊……

“吸一口,会舒服得多。”亚瑟蹲在耀身前,将一杆点好的烟递到他嘴边,昏黄的房间里弥漫着熟悉又诱惑的香甜气息。
即使是虚幻的,却至少可以让你获得短暂的幸福。
袅袅白烟从烟杆头处升起,趴在地上的人却连动也没动。静静地看着,亚瑟轻叹一声,伸手探向那美丽的人。
即使赤裸的身体上满是被凌虐过的痕迹,即使雪白的身体上沾满脏污……这个人,也依然美丽得让人心动。
隔着手套的手指试探地碰了碰耀,披散在细长脖子两边的头发凌乱不堪,沾满尘土却乌黑依旧,衬着光裸的象牙色肌肤。强烈的对比色刺激着男人的视觉器官,他的手指轻快地移动着,仿佛在享受弹奏着一架已经坏掉的钢琴所带来的快感——音色不够纯正,但对于出身并非名门的廉价品来说大概也就这样了。
手慢慢地向下抚摸着,粗糙的皮革手套不疾不徐地渐渐抚摸到瘦弱的肩膀,望着还是么有任何反应的人,亚瑟猛地揪住他脑后的长发用力一拉,耀顿时被迫仰起头。
长长的睫毛盖着紧闭的双眼,在苍白的脸上映下两扇阴影。只能从微弱的呼吸判断他依然还活着,亚瑟更加加重手的力道,耀的脖子向后仰着,紧绷得彷佛轻轻碰一下就会碎裂掉。
如果用亲吻的力道触碰会怎样?
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年头,亚瑟专注地望着耀脖子白皙的肌肤下若隐若现的青筋,缓缓垂下眼帘。

菊走路的步伐很轻,轻到即使已经站到亚瑟身后,那个人还恍若不知。
安静地看着亚瑟的动作,什么话都么说,菊冷冷地看着。
细碎的窸窣声断断续续,沉闷而平缓的呼吸在密闭的空间若有若无。
放开耀的头发,看着那个人无力地像之前那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亚瑟站起身,军靴踩着散在自己脚下的乌丝。
把玩着手里细长的烟斗,亚瑟轻笑着从菊的身旁走过。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他转头深深看一眼紧抿着嘴的所谓同伴。
门重重地关上,撞击的声响几乎能撼动早已冰冷坚硬的心。
视线无法从耀身上离开,那记忆中光洁细腻的洁白身体上全是伤痕,背上那条延伸到腰际的长长的暗红伤疤丑陋地张牙舞爪着,触目惊心。
鼻头没来由的有些发酸,菊握着刀斌的手紧了紧,然后缓缓松开。捡起被扔在地上的衣裳,银白色的华服上用金线一针针绣出的龙暗淡无光。
这不是他应该做的是,更不是他必须做的事……不该做的事,早就做过;这种时候才来施舍一点温柔,这个心高气傲的人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吧……菊踟蹰地想着。
可行动却无视理智的思考,早已自行躬下身,想要替那个人盖上。突然,原本以为绝对无法动人腾地抬起头,撑起身体,双手紧紧捧着菊的脸,吓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僵着身体不敢移动,被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直看到灵魂深处,无法遁形的感觉在身体里渐渐蔓延开来。
“连单独向我挑战都不敢的蝼蚁们……”满是鲜血的双手慢慢将菊白净的脸抹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迹,耀一字一句地说着宛如魔咒般的话语,“你们杀不死我,我是不会被你们杀死的。”
没有激动,冷静的口吻一如他双手上轻柔的力道,让人无法反抗。耀艳丽地笑着,轻蔑地睨着那个瞪大了双眼的人。张开口,还想要继续说的话却没有再说出口,他双手无力地垂下。
冬季的阳光带着破冰的暖意,穿过积灰的窗棱,投射在已然昏睡的人身上。他匍在地上的身姿,如同残败枯萎的老树。

紧紧抓着还在手里的衣裳,等待心底浮动的思绪终于被压下后,菊松开手,柔软的衣服轻轻落下。
不敢看,即使这个人已经昏迷下去他也不敢再看!
深深地吸一口气,他毅然转身离开。
推开房门,刺眼的阳光迎面而来,菊下意识地别开眼。
“涝死庄稼旱死草,冻死石榴晒伤瓜,不会影响……”嬉闹的顽童们欢唱着歌谣,手里拿着金银色的花枝从回廊里奔跑着,三三两两的身影从眼前穿梭而过。
摇摇头,再定眼一看,眼前却只有寂寞的阳光。长长的廊柱投下宽大的影子,巍然不动。
失望地叹口气,菊正要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一抹细幼的身影。
停下脚步,定睛望去,淡色的腾枝在寒冬中飘摇着,忍冬开始抽芽……

【露中】片段

PART·1

闪电划过夜空,启明星骤然失色。
鲜血、炮火、残灰……
得到你,我得到了什么?
失去你,我将会失去什么?
冰冷的枪杆握在手中,手却被紧紧压制住,动弹不得。
挣扎着想要起身,不堪忍受这份屈辱,瞪大的双眼濯濯。
即使手脚不能动,即使嘴被捂住不能言,也不会放弃抗争。
“我会让你知道……”伸出舌头舔去被咬破的嘴角残留的血渍,咸腥的味道刺激着男人体内喧嚣肆虐的因子,“我绝对不会错的!”
张扬地笑着,一字一句地从嘴里吐出的话语铿锵有力。
——你必须按照我的说法去做,这样才是正确的。
——我们早就是一心同体,所以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吧?!
——所以,错的是对我不够忠贞的你!
定定地望着俯撑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耀被迫沉默。
从伊万掌心传来的温度实在太低,无法帮助自己抵御北方的寒冷。
两个人如果已经走到尽头,就必须开拓新的道路。
只是沉浸在过往的欢乐中停滞不前,是毫无意义的随波逐流。
谁的对,谁的错,已经不重要。
只是,我们不再适合。
“我会让你知道,你是无法离开我的……”志在必得地笑着,伊万低下头,亲吻着自己捂在耀嘴上的手。
如果你的眼睛已经看到别人,那就把你的眼睛挖下来好了;
如果你的心里已经放进别人,那就把你的心牢牢揪住就行了。
打断你的双脚,让你无法自由行走也没关系,我可以背着你,一直走下去……

(记1969,珍宝岛战争暴发前夜)

【耀菊】燕归

红墙绿瓦,琉璃金殿。飞檐上,一排排寒鸦停栖。
呱呱,呱呱呱呱……年年飞去的燕子,今年还不见回。
那雕梁下的草巢是谁的窝,谁的归所,谁的依托?
哭泣的寒鸦,狰狞地舞动羽翅,引颈夜夜悲鸣:不许归来,不许归来,你们都不许再归来……

(一)

一更来姑娘看龙灯,嫂嫂为她扮花容。放落青丝发,梳起龙凤头。
坐在高凳子上,短小的腿够不到地面,菊双手抱着精美的大红绣球从昏黄的镜面中,偷偷望着正在为自己梳头的美丽男子。
如盛开的牡丹般富丽,如巍峨的高山般挺拔……对宗主的赞誉之词多到菊数也数不清,年幼的孩童记不住太多艰涩的词语,就连美丑也难判断。
然而在即便拽着长者衣裙行走也还偶尔会摔跤的年龄时,菊却也第一次对所谓的美有了概念。

被衣着华丽的侍女牵引到云雾缭绕却依然明亮的房中,满室沁人心脾的香气让懵懂的幼童心生惧意。抱着被赐予的金丝绣球,转头看看即使面带微笑也充满疏离感的侍女们,他怯生生地低下头,左脚不安地踩几下右脚。
“还是个孩子……”沉默许久,帘幕后传来一道戏谑之声,立在旁侧的侍女们纷纷掩口轻笑,菊瞬间涨红了脸。
即使还不懂什么叫轻蔑,也本能地知道自己被嘲笑了。
“我……在下……”慌乱地将怀中的唯一依靠放到地上,努力想要记起被教导过的参拜礼节。
“不过是个孩子,无需多礼。”
帘后端正坐着的人站起身,薄纱的帘幕一层层被拉开,光华顿显。
身形修长的人峨冠博带,就像孤高的凤鸟站在梧桐树上张开翅膀,天边顿生赤霞。菊呆呆地看着,手下意识地揪住胸前的衣襟,细小的身体颤抖起来。
他被欺骗了!被所有的人都欺骗了!宗主才不是传闻中那么温柔和善的人!
他应该永远无法攀折到的高崚之花,就算仰起头努力伸长脖子,也不会让人窥视到他美丽的一二……
“怎么哭了?”宗主有些困扰地侧头,菊摇着头一言不发。
温柔又包含着威严的声音缓缓地流进心底,那个人平和地微笑着,却让人不敢靠近。
或许,不会有人被允许与宗主接进吧?!只要一想到这里,菊就忍不住破涕而笑。

晚春暖,满院牡丹艳压群芳,宗主每日都会去赏花。
菊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天,他是个并不太起眼的客人,瘦小的身形很容易就躲藏在树丛后不被任何人发现。
小心翼翼,不给别人添麻烦,这样就不会被赶走吧……手抓着身旁的树枝,紧张地望着正躺在花丛中的石凳上浅寐的宗主,菊心跳快得似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那么高洁的宗主,也会像普通人一样需要睡眠的么?
四下转头,今日宗主身旁不见有仆役环绕服侍,让菊心中有些许萌芽。把绣球放到干净的石块上,他蹑手蹑足地走过去,定定地望着那张在梦境中描绘过很多遍的睡颜。
蝴蝶蹁跹,在宗主身旁飞舞,菊屏住气息太过用力,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不想走开,就算是比现在更辛苦,也不想离开这个人的身旁。哪怕只有片刻光阴,也想呼吸到他身上传来的馨香,仔细地看清他比牡丹更华丽的美貌。
富丽繁花在俊美之人面前黯然失色,被涨满胸口的情愫所趋势,菊颤巍巍地跑到一旁,折下他所认为的最美的一朵牡丹。一点一点地接近,慢慢地插到宗主头上,望着花映容颜,他开怀而笑。
缩回手,正想悄悄离去,本已睡着的人突然睁开眼,锐利的视线盯着菊,他当场僵住。
不怒而威的宗主皱皱眉,眯起的眼中露出厌恶的神色。
“我……对不起。”用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腔调道歉,菊眼眶里的泪水在打着转,却不敢流下来。
请不要讨厌我,请不要将我赶走。就算被漠视着,只要能继续呆在这个宽大得让人孤独的院子里,能远远地看着您就足够了。
猛然想起被叮咛过千万遍,绝对不能打搅到宗主,绝对不能让他生气,绝对……为什么会忘记?那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的自己,果然是没有资格再留下来吧。
“小菊真是个好孩子。”沉默许久,耀讶然地挑挑眉。轻轻打个哈欠,用手摸摸插在他发间的花,他伸手轻抚着菊柔软的头发,他斜靠石凳淡然轻笑。
不用责骂么?不用被拖下去杖责么?
“呜……呜呜呜……”双手用力抱住宗主的腿,菊放声大哭。
自己名字,那个人记得呢……
“怎么又哭了。”耀吊着手,偶尔为趴在他脚旁哭得撕心裂肺的孩童勾去泪水。
虽然不太喜欢孩童,但垂髫小儿哭泣得这么楚楚可怜,圆润粉红的脸也挺可爱呀。



(二)

细腕执羊毫,玉指拨丝弦。
无论是耀做的任何一件事,还是从他嘴里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如涓涓暖流,流经四肢百骸后再停驻于菊的脑海深处。
总是习惯仰起头,望着耀线条优美的侧脸,舍不得将视线移开。
耀身边的孩子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但能留下来被耀亲自教导的,只有两个。另外的孩子叫什么名字,菊从来不去打听,也不想知道。所以就算哪天听到那个家伙死去的消息,他大概也不会觉得伤感吧。
抢过来,用不会被讨厌的方法把耀抢过来——每当耀夸奖他时,菊总是这么想着,然后羞赧地低下微微泛红的脸,静静地坐在凳子上抚摸着破旧的绣球,以掩饰自己得意的心情。
“都已经旧了,换一个吧。”
“我喜欢这个。”垂下眼,掩去有些失望的眼神,菊下意识地用力把绣球抱在怀中。这是耀赐给他的第一件东西,就算那个人已经不记得,他也舍不得把它扔掉。
在睡不着的每一个夜晚,与自己相伴的只有这一不小心就会滚走的旧球。
“喜欢啊……那就没办法了。”
“嗯。”温顺地点点头,菊仰起头灿烂地笑着。耀喜欢看别人欢快的表情,每次只要他这样做,总会让耀的心情变得更好些……如果只是这么简单就能让耀高兴的话,就算把脸笑到抽筋,菊也毫不在意。
多在意我一些,多看着我久一点,哪怕是强迫我做任何事也没关系——虽然您是如此的温柔,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够?
“快到赏花的时候了,菊也一起去吧。”起身,伸出手,耀似笑非笑地望着沉默的孩童。
“嗯!”用力点点头,菊克制着雀跃之情,规规矩矩地走过去,把手放到耀掌中。
干燥的手比自己的稍微大些,柔软细腻,被握住时就像是被包裹在和田暖玉中,菊很喜欢这种触感。
门外的仆役打开门,围墙上一群寒鸦被惊起,拍打着翅膀飞上天空,盘旋哀鸣。
菊非常讨厌那些乌鸦,它们成群结队、心安理得地留在耀家,就像是早已属于这个地方。那是何等的不知廉耻!就连自己,也不过是个借住客而已……就像燕子,即使在这里驻了巢,可还是不能长住。季节转换,就必须离开。
燕子年年离去年年归,自己若是离去,是否还能再回来?菊不知道,更不敢问耀。




(三)

很久被有被耀召见。
尽可能少的进食,这样是否会长大得慢一点?大概是因为已经成长为少年,所以被讨厌了吧。悲哀地想着,菊放下茶点,面色苍白得吓人。
只不过是饥饿这种小事,他可以忍耐的。即便无法让自己变回耀喜欢的那个孩童模样,但至少不要长得那么快,快到自己都讨厌的地步。
如果被一直忽视下去,自己大概会因为饥渴而死去吧。趴在窗前,菊听着院子中不时传来的莺声燕语,回想耀在自己身旁时的感觉。
与自己不同,耀懂得的东西很多。很多时候都是耀在说,他努力消化那些有些懂,但很多都不懂的东西。然后耀就会笑着拍拍他的头,手跟眼神都是那么温柔。
等到独处时,菊会疯狂地翻阅着书册,想要把耀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弄懂。他除了勤勉外,便再没有什么优秀到值得夸耀的长处,就连性格也沉闷得不讨喜。
最近的耀在忙碌什么?新鲜的美人,新鲜的玩具,新鲜的……每天都有数之不尽的新鲜玩意儿堆放到那个人眼前,那些可耻的家伙都搔首弄姿地想要引诱丰神俊朗的宗主,渴望得到他的垂怜……
清冽的香气不知从何处传来,菊怔了怔,丢下手中的书册,打开房门追寻而去。熟悉的味道,只有那个人身上才有。即使没有被召见,还是克制不住想要见他的心情。
经过古旧的长廊,推开沉重的两扇铜门,踏进昏暗的屋子。身后两扇门轰然关闭,菊心惊地回头,却发现后路已断。
耀身上的香气消失无踪,紧张地攥紧拳,菊眯起眼摸索前行。摇曳的橙红烛光,从房顶上垂挂而下的薄纱后,一幅幅从未见过的图案缓缓映入眼中。
精妙的图画,奇特的姿势,交缠在一起的肢体……菊慢慢地涨红脸,体内莫名的热气蒸腾着,喧嚣不已。蹲下身体,努力压制那陌生的感觉,他惊恐的眼中水汽氤氲。
好可怕,这到底是什么感觉……您在哪里?
“好像有谁来了。”娇柔的声音在密闭的屋中空旷又粘腻。
“呵呵……”清朗的笑声一如既往。
腾地站起身,菊慌乱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没有受到拦阻,即使有侍卫守在门前,他也直冲而入,急促得无法克制。
水红薄绡透,帘后美人娇。披着衣衫的女子云鬓凌乱,不知廉耻地用她的白玉肌肤、半掩酥胸魅惑床上赤裸着上身的男子。
痴痴地望着耀褪下衣衫的模样,猛然回想起先前所见的图案,菊的体内阵阵刺痛,脸色却异样红润。
喉咙干渴着,想要摆脱,却本能的知道即使喝水恐怕也没用。额上阵阵薄汗渗出,菊漆黑的眼睛近乎哀求地望着耀。
“菊,过来。”懒散靠坐在床头的人褪去往日的沉稳之气,下颚微抬。
女子早已离去,香雾缭绕的房中只剩下二人。颤抖着走过去,双手在耀的示意下,搭到他的肩上。
肌肤直接相触,灼热得让菊抖了抖,却没有退缩。
“真是个坏孩子。”漂亮的唇掀动,说的是什么,菊已经完全听不懂。
望着他的笑脸,望着他泛动着艳色的眼眸,还未识得情欲的少年快要化作一滩春水。
“啊……”不敢置信地低头盯着那只触碰到自己的手,菊全身红透,脑海中念过千万遍的名字叹息般从喉咙里溢出。
耀——
“嘘——”揽着菊细瘦的腰身轻轻一带,毫无抵抗的人便跌落到床上。
暗香浮动,夜月昏黄,摇摆的床纱后两道身影缠绵……



(四)

菊站在树下已经有好几个时辰,脚很麻。
最近耀喜欢上含苞半绽的白梅,所以菊等得心甘情愿。
白梅刚刚开始绽放,还未完全盛开的时候便将花枝摘下,像是捧着无可比拟的珍宝,就像……耀偶尔会把他拥在怀里时,自己恍惚中产生的错觉。
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哪怕是看到耀的一个眼神,菊也无法自抑地脸红。
要是这段花枝能让耀开心就好了,多么希望,他只对自己露出笑容。
沿着熟悉的小径,快要到耀的院子时,却远远地看到两个相伴而立的人影,菊瞬间停下脚步。
悄悄地靠近,在看到揽在耀腰上的手时,他腾地瞪大双眼。

环绕在那两个人间的暧昧气氛,只要一眼就能明白。
看呢,那两个人是多么甜蜜,多么相称,你在嫉妒么……脑海里,有个怪物在大声嘲笑。
闭嘴!他跟他的事,与你何干!与我何干!
躲在树丛后,看着波斯的手抚摸着耀的脸,低头在他耳边轻轻诉说着什么。那个美丽的人,从不轻易让人靠近的人没有拒绝,只是微微地笑着。
用力握着手中的花枝,菊紧民嘴唇,死死盯着远处的背影,视线越来越模糊。
看过来,每次我站在你身后,你都能察觉到我的存在。所以,请你看过来,不要用那么温柔的眼神望着别人。只要看着我就好,只要你能看着我……
他不懂你的心情呀,真可惜——怪物桀桀的怪笑声几乎要冲破脑子。
闭嘴!闭嘴!我的心情……你懂什么……
拼命睁大发痛的双眼,不可以哭泣,没有什么必须哭泣的理由。
转身,菊提着裙裳跑开,已被折断的花枝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不想看到那两个人在花丛中亲吻的场面,那样太残忍了。
怎么可以那样对他,为什么他才是特别的?!
我的心情,你懂什么……你们懂什么……什么都不懂……

踢开房门,院中的寒鸦被巨大的声响吓得飞起,在屋顶上凄厉嚎叫。
破旧的绣球躺在香粉软垫上,不谙世事。死死地盯着,手握着放在桌上的刀柄,用力到指骨都凸起。
眦眼望着那大红的怪物,披着金色的外壳,狰狞地想要扑来。被惊吓到的菊退后一步,抽出锋利的刀,闭眼用力斩下去。
睁开眼,红色与金黄色的丝线破碎满地。支离破碎地瘫散在地面上,慢慢地化成猩红粘稠的液体,流了过来……

手,手上全是谁的血?
如果能杀掉你就好了,这样你就不会再离开
如果能把你占为己有就好了,这样你就不会再看到我以外的人……
这样的心情,究竟要怎样才能传递给你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不要那么轻易就微笑着对我说原谅
为了我的幸福,你会答应我所有的请求么?
为了我的幸福,你会忘记身上的伤痛,对我说祝福么?
可你,连我真正的幸福是什么,都不懂啊……
呐,要怎么做才能回到从前?
只有喜欢不够么?
为什么会让你受伤……
我所期待的,我们的未来不是这样的……
不要!不要用那种眼神望着我,再也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眼神望着我!

“菊,怎么哭了?”
低沉暗哑的嗓音不够温柔,不冷也不热。
猛地睁开眼睛,菊望着明亮的天花,胸膛起伏不停。
“没有哭!只不过……”
怎么可能会哭,我是无血无泪的。
“只不过?”
追问不停,你想要听到什么答案?我的想法与你何干?
“只不过是身体里的水分太多,要从眼睛里蒸发出去罢了。”躺在坚硬的地板上,看头顶上上吊着的灯摇晃不停。
你懂什么?
眼睛太过酸涩,即使闭上,泪水也不停地流出,无声无息地滴落到榻榻米上。
我懂什么?我懂什么!




(五)

祭典总是能让人心情放松不少的,阿尔没有参加过,所以心情比菊还要高涨。
阿尔偶尔会来家里住几天,然后就会离开。他的去留,菊从来没有多问过,那是很久以前就保留下来的习惯。
川流不息的人潮在灯光下仿佛在水面上跃动的粼光,参加进去,便淹没在茫茫人海中。
“客人眼光真好,这是中国的绣球。”守着摊位的大叔憨厚地笑着。
被悬挂在毫不起眼位置的绣球做工不够精致,大红的球边上滚着黑色丝线,在一堆和风物什中孤零零地矜持着。
用手指戳一下,球动了动,很快就停下。被线牵住,已经不能自由的旋转滚动。
“毡球?”菊家里有很多类似的这种东西,阿尔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会对这种东西情有独钟。
“绣球。”笑侧着头,模仿者记忆中谁微笑时的表情,微笑时嘴角的弧度。
困惑地看着那个被放下的球,阿尔分不清其中的区别。
“烟火要开始了,走吧。”没有兴趣的事就不用想太多,阿尔拉起菊的手,向河边走去。
没有拒绝,被拉着离开几步,菊忍不住回头。
暗红色的绣球挂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挂着灯笼的高杆上,几只漆黑的乌鸦,睁着锐利的双眼,让被看的人无所遁形。
咧开嘴,菊古怪地笑起来。
“怎么哭了?”阿尔停下脚步,更加困惑地看着停步不前的人,拉着他手下意识地松开。
怎么哭了?怎么这么喜欢哭?不要哭了……是谁,谁的声音不停在脑子里盘旋。
放过我,不要再住在我的脑子里,我已经回不去,再也不想回去了。
蹲下身体,菊双手捂着脸,放声大笑,泪水却决堤般从指间涌出。
拉着我的手的人,已经不是你。
那份温柔的热度,再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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